下午再去,老档案员已办妥退休手续
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,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栅栏光影,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与灰尘混合的干燥气味。
柏泽林在档案室门口站定,黄铜把手冰冷。门锁着,意料之外,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。
他没有再试,转身走向行政区的人事科。昨夜老档案员那半截话,像一根鱼刺哽在喉咙里,不弄清楚,他寝食难安。
人事科里很安静,只有打印机在低声嗡鸣。一个息壤族的女孩正坐在电脑前,一丝不苟地整理着电子文档。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细腻的陶土质感,长发是沉静的赭石色,阳光下泛着极细微的晶体光泽。
“你好,我找一下档案室的童师傅。”柏泽林开门见山。
女孩抬起头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息壤族特有的温和与审慎。她叫陶小苒,是人事科的新职员。“您是……急诊科的柏医生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干爽的泥土。
柏泽林点了点头。
陶小苒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点,动作精准而平稳。“童师傅今天没有排班,”她顿了顿,屏幕上的信息似乎让她也有些意外,“他……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。”
“退休?”柏泽林眉头一紧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是今天早上。”陶小苒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动,语气里透出一丝职业性的困惑,“申请是昨天深夜提交的,今天一早就批复了。非常……迅速。”
息壤族天性严谨,对任何打破常规流程的事情都格外敏感。她的用词,已经说明了这件事的异常。
“我能看看批复流程吗?”柏泽林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陶小苒有些为难,但看着柏泽林那不容置喙的眼神,她还是调出了申请表单的扫描件。申请理由是“身体原因,荣休”,提交时间是昨夜十一点三十七分。而在批准人一栏,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电子印章。
那不是人事科长的章,也不是分管副院长的章。
那是鸿渊医疗中心院长,闻人靖的专用章。
这个印章极少动用,通常只出现在重大项目批文或是对外的官方文件上。用它来批准一个老档案员的提前退休,就像用屠龙刀来切一个苹果。
柏泽林的心沉到了谷底。昨夜他与老童见面,今天清晨他就被“荣休”。这只看不见的手,动作快得令人窒息。
“办公室的钥匙……”
“按规定已经交回了。”陶小苒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,递了过去,“您如果需要查阅旧档案,可以用这把备用钥匙。”
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,像一条毒蛇的信子,舔舐着他的掌心。
再次回到档案室门口,柏泽林用钥匙打开了门。一股刺鼻的清洁剂味道扑面而来,取代了熟悉的、由旧纸张和劣质烟草混合成的陈腐气息。
房间里空空荡荡。
办公桌被擦得能映出人影,那台老旧的电脑和用了几十年的搪瓷茶杯消失了。墙角的烟灰缸,窗台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,甚至连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废纸和笔头,全都不见了。
这不是退休,这是清洗。
有人在他离开后,立刻就知道了昨晚的会面。并且以最快的速度,抹去了老档案员在鸿渊医院存在过的一切痕迹,切断了他与这里的最后一点联系。
信息泄露的源头,就在鸿渊内部。那个监视着他一举一动的人,职位高到能让院长亲自下场,连夜处理掉一颗微不足道的“棋子”。
柏泽林握紧了那串冰冷的钥匙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口袋里,老档案员留下的那张名片,边缘有些发烫。
现在,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。要么冲出这个被严密监控的棋盘,找到那个被移走的棋子本人。要么,就留在这张棋盘上,顺着对方留下的这条线索,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执子。